琥珀女人

这几十年来我戴过不少首饰。项链,手镯、戒指……很多质地的我都有过。铁的,铜的,银的,黄金的,真珠的,蜜蜡的,琥珀的……一些日子过去了,那些质地不好的首饰全都被我扔掉了。它们有的破损了,有的开裂了,有的外层的色彩脱落了,根本就带不出手了。它们一开始是漂亮的,鲜艳的,显得像模像样,跟真的似的。但是,它们是不值钱的,是铁旷石里的东西。它们没有经过熬炼。它们一开始就不值钱,这么些年来也不增值,一点价值也没有,戴出去也廉价,根本趁不起女人的娇骄之仪。倒是我买的那些贵的首饰,它们这些年来一点都没有损失自己的质地。它们越来越靓,被岁月打磨得更加神性和妖性。它们是值钱的,越来越值钱,比我花钱买它们的时候贵多了。我买了它们一丁点都没有损失,是赚大了。那些蜜腊、琥珀、绿松石、珍珠、海蓝宝、绿幽灵……我对它们爱不释手。尤其是我在知道了它们是如何生成的之后,我更加喜欢它们,简直是崇拜它们。这些是真正的好东西呵,它们是石头里面的哲学家,是砂砬里面的诗人。它们在地底下经过了千万年的熬炼才生成的,它们容光焕发的美是艺术的,高贵的。

比如,琥珀。

说一说琥珀的生成吧。琥珀的前生原本是万千年前的植物,白垩纪或第三纪,这些让我们的想像变得贫乏的遥远到只能在历史术语中出现的时间概念,我眼前的琥珀就曾经是那个时候活着的植物生命呵。是地球上的意外或者造山运动让这些植物埋入地底。它们在很高的温度下分泌出来一种粘稠状或凝胶状的液态物质,又经过若干年的地下积压变成树脂化石。又是很多年很多年,极其多年,以后……它们经历了形成化石的一切过程,这些化石才形成天然的琥珀。现在它就在我的手碗上,脖颈上。轻盈,低调,透明,温润,稳重。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好的品质都凝固在它的生命中。

它们昂贵,是因为它们稀少。这个世界上遍地树枝,有多少终将能把自己凝结成一枚琥珀?它们高贵,是因为它们经过了粉身碎骨死里逃生深埋地层底下数以万年的熬炼。它们寂寞了数以万年。一千年可以在地底下炼成一只妖,琥珀在地底下寂寞了几个一千年?可以炼成几个一千年的妖身和妖的绝技?看看琥珀有多美?这美来自于万年的修炼万年和修行。看看琥珀有多柔?晶莹娇美绕指柔。

得经过怎得抛却多少人间的扰物,琥珀才能变得这样轻;得积攒多少灵魂的秘密,琥珀才能变得这样重。痛苦,难道不是神灵送给它的化了妆的礼物?划开这丑陋的妆容,里面包裹着的,难道不是一颗和它一样贵重的礼物?

看着这些人间美好的神物,我总会想起女人的生命。

岁月原本就是一块磨刀石,那些浅陋的女人是无法完好无损地穿越岁月粗狠的磨砺的。生命的沉重远远地大于其灵魂的沉重。就像那些破铜烂铁做成的首饰,很快地就被岁月用坏了。她们就破损了,面孔连同精神像是曝了皮的礼盒,露出内质的俗鄙本相。她们活得絮絮叨叨,求全责备,热衷于物质与虚荣心的繁殖。没有强大灵魂支撑的女人,岁月的痕迹写在脸上,写满的是浅陋与不堪,还有再贵的化妆品也遮掩不住的卑俗。

女人,要做就做一个琥珀女人。

一个配得上戴着琥珀的高贵女人,她是神性的。活着是困难的,活着的困难在升级,这没有什么可讨论的。再华美的女人,不会错过的,也一定是衰老、陈旧和死亡。可是,一个琥珀女人的生命是在灵魂的黑夜里面深深地沉浸过的,像琥珀曾经深埋在地层下面。苦难让她的生命一次一次去赴死,灵魂却让她的生命一次一次复生。这样的女人,老去的是外表,优雅的是心灵。这样的女人,才是一个没有浪费掉自己苦难的女人,才对得起这份神灵给予的化了妆的礼物。只有这样,女人才有可能穿越坚硬的岁月而灵魂无损,像琥珀一样越老越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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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25日 推荐

高伟

青岛著名作家、诗人,出版《生命从来不肯简单》多部散文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