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们一直尊崇的一种人就是大有才华的人。比如,大作家,大艺术家,大企业家。我们从小就把他们的人生当成自己的励志故事。他们多么地能写呵,不浪费自己的才华呵,有的人甚至死在自己的写字台上。我们的老师也反复地开导我们,向那们那样,不浪费自己的时间,把自己的才华全部挥发出来,以便做一个到死的时候不后悔的人。

渴望成功真的是一种最有效的励志教育,可以让太多的人压榨自己的时间,恨不得把一天当三十个小时用,把自己的才华超额地发挥出来。这使得我们的生活像摩天轮一样在飞,五颜六色,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假如生活是一个汽车,我们是司机,没有人在悠闲地开车看景,几乎全是急乎乎朝前赶的飞车,提速,再提速,提速就是目的,活着就像是赶出最多的路,朝着人流涌动的方向。是的,在商人的成功就是比其他商人赚更多的钱,官员的成功就是比其他人当更大的官的现实目标之下,我们还能活成什么样式?这们这么过真的不快乐。这种活法的代价就是焦虑与不安。那些赚回来的钱,多大数额也无法医治自己的不安。我们失去了安稳和安静。我们失去了和大自然本然的链接。

有一天,我看到台湾漫画家朱德庸说起他的生活。他说:才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与其浪费生命,我宁愿浪费才华。

这是一句对我一生有着重大影响的话。我从此一天也没有忘记它。

朱德庸的漫画特别成功,他曾经也为此而加速画画,为的是更加成功。可那种活法让他郁闷得要死,差点疯掉。他不得不停下来想一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几年前,他还有一丝丝念想,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留下来,但这几年间经历的许多事情让他有所改变。他的太太生过一次大病,让他把许多事情看得更透彻,连最后一点点迷思都破灭了。他的一些朋友,正值盛年却突然死亡,譬如一个开餐厅的朋友,上次见面还开心地告诉他要把店开到北京、上海,不到一个月就故去了;台湾广告教父孙大伟,正开着会忽然不能说话,写条子说头很痛,倒下去就再也没有醒来。他们死后很快就被人遗忘,有的人恐怕死去第二个星期就没有人再谈起他了。那生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朱德庸说,假如第二天就是世界末日,他唯一遗憾的,就是他没能在生活中整整一个月什么都不做。他现在只想散散步,整理一下房间,有什么想画的,就慢慢画出。他在找回属于自己的生命节奏。他感到活着的安稳与快乐。

就在前两天,我们几个过去的同学一起聊天。有一个做生意的同学,他从国外引进的项目做得越来越大,事业成功。可是,我感到了他的焦虑。我试着对他说,你已经不缺钱了,能不能试着慢一点儿干。他说,不进则退呵,稍一慢怠,别人就会超过他。我说别人超过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说,他如果不干了,也是社会的损失呵,他正在干着的事业对社会有利呵,解决了那么多人的科学饮食问题。他表示,再过若干年,他就可以享受自己的成功果实了,过想过的生活。

他为了不浪费自己的才华,还要打算过十几年如此操心又焦虑的生活,换回他早就不需要了的人民币数额。他为了不浪费自己的才华,而一直不怕在浪费着自己这十几年的生命。我们的社会,推崇的就是这样的价值观。他一直在我们的同学中视为佼佼者,羡慕他的财富及成功。大家一厢情愿地以为他过得该有多好。我知道,这个世界只教导我们如何成功,却没人教导我们如何保有自我。

我相信,人活着到最后一丝意识时,一定有个声音在问自己,你这辈子有没有白活?你甘心不甘心?既然如此,不如早提问自己,在活着的时候就提问自己。不,在每一个当下都要提问自己。对我来说,,成功就是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成功就是自己支配自己的时间。温饱之后,时间才是我真正的黄金和白银。我是个庸人,没有才华,更没有什么才华值得浪费。但是,我和任何人一样拥有生命,这个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它才是不能浪费掉的东西。对我来说,整个人生都值得我泪流满面,而不是欲望寻求的那点成功。我要慢点走,慢点看。我要去看我自己想看的风景,看风景的地方逆向人流又有什么要紧的?

>>>保留全文请点击

 

2014年10月27日 推荐

高伟

青岛著名作家、诗人,出版《生命从来不肯简单》多部散文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