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失去我们所拥有的一切

凯瑟琳.布莱霍尼是美国的一个心理治疗师。有一天,她去了一家精神病院,参加治疗的不是长期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而是一些基本上能够正常工作的人。这些人都受到诸如离婚、失去自己的亲人等等不幸事件的沉重打击。这是一些被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他们来到这里是想得到疗治的。讲课开始,凯瑟琳面对这些痛苦的人,第一句话就对他们说:"我知道一个关于人生的秘密。"那些痛苦的人的精神被带动了起来,睁大眼睛,纷纷把椅子向前挪动,想探知这个人生秘密。凯瑟琳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如果你活得足够长的话,你就会失去你曾经拥有的一切。"短暂的沉默后,凯瑟琳听到一阵刺耳的拖椅子的声音。她看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想把椅子挪得离她远一点儿。有一位女人朝凯瑟琳喊道:"我们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你干嘛还要对我们说种话?"凯瑟琳说:"只有弄懂了这个道理你才能学会更好的生活。"

书读到这个地方,我也像那个女人一样把身子往后一抻,像蚌一触赶紧躲到壳里面。我也想躲开这个句式里面礁石一样锋利的东西,像那些人把椅子往后挪动。

凯瑟琳告诉我们的是生命的实相。真正的治疗不是哄骗我们生活是多么地美好的,我们是多么地安全的,而是告诉我们生命的实相。真实的东西不一定很快就能得到我们的理解、接受或承认。如果真实的东西同时又是令人痛苦的,那它就更难得到我们的承认和接受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常常竭力避免它们,因为我们害怕这样做会给我们带来痛苦。这就是那些前来治疗的人听到这个实相后下意识弹跳起来把椅子挪得远远的原因。我也和他们一样,听到这个突出其来的实相,像躲避子弹一样试图躲避开这个残酷的实相。躲避其实是徒劳的。在我们周围,每时每刻都有人遭受痛苦和悲哀,我们却视而不见,像井底里面的青蛙,庆幸自己呆的那个窝一样的井底里面是安全的。可是,子弹是躲不开的,苦难和死亡若是是时候实施起它们的职责来,就像一只抵住握着手枪抵住我们脑袋的手,扣动起板机来十拿十稳。

我看见过英年早逝的朋友。我的小学同学高中同学中都。他们得了癌。他们被车撞死。有的熟人意外之死到让人惊异。在这样的境遇下我们还容易庆幸这个小概率事件不是我们。我们听到最多的一种说法就是把自己的死亡搁置在人类的平均年龄段儿那儿。好吧,姑且我们都是一些能活到平均年龄的那种人。可是,活到那个年纪又有什么困难的,时光一眨眼就像魔法师那样把我们变成那个年纪了,时光玩起大变活人的游戏来还真的是小菜一碟。岁月是把杀猪刀,假如我们能幸运地活下去的话,我们都会从一个苹果变成一只核桃。

我们认为一个人最好的活法是寿终正寝。好吧,我来说说一个寿终正寝的老人,他是我爸爸。我亲眼看见了我爸爸活到90多岁了才去赴死。我爸爸是个有生命力的人,他50岁的时候生下了我。他50岁生下的我,我的身体也还不错,对我来说,这是个幸运的事情。我爸爸生前是一个不多言的人,他也不喜欢闲着,80岁的时候还在外面干活。单位里的领导觉得80岁的老人还干活让别人听起来是不合适的,就让我爸爸说自己是70岁。好吧,我爸爸80岁的时候身体还是好好的。好吧,死亡暂时地把我爸爸忽略掉,让我爸爸还有双份的工资可收取。有一阵子,在我心里我爸爸身体好得仿佛可以一直不死。但是,我活生生地看到死亡对我爸爸的歹意,死神在一点一点榨取我爸爸活着的身体。它让爸爸的身体一天一天变小,小到很轻。它让我爸爸一点一点失去生活的内容,最后连去取工资的能量都没有了。它让爸爸共同长大长熟长老的同伴一个一个地没有了,把爸爸孤零零地留在了这个冷酷的人间。它让我爸爸只剩下了喘气。它让爸爸最后连一个蚂蚁也打不过。爸爸一生节俭出来的房子和存折上面的数字一点也没有用了,所有的这些身外之物加在一起也不能帮助他多活出来一天。爸爸的生命像一管大号牙膏,用着用着也还是用没了,最后,挤呵挤呵,再也挤不出来任何一点东西了。多少回我想,那些和我爸爸一样大的早已离开了人世的人是有福的,他们用不着在人间再受这个老旧的肉体之苦了。天上的那个地方果真是一个安全的场所。爸爸去世的那个夜里,我和家人亲眼见证。我亲眼看见一盏肉体的灯火是怎样熄灭的,它的苗子怎样从忽闪变得不忽闪。那样的见证惊心动魄,地动山摇。

每个人的死亡其实都是我们的死亡。世间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是我们生命中的一次小死,每一次小死积累成我们生命中真正的死亡。这是神灵布置给我们的真正任务。我们首先要知道痛苦和磨难是不可避免的。假如痛苦和磨难没有打消我们对生活不切实际的幻想,促使我们心全新的方式来看待自身和现实,那么我们就真是白白地浪费掉神灵对我们的这种有意味的提醒。我也相信,大多数人是能够意识到痛苦和磨难的真实性的。但是,这也是不足够的。我们必须在心底里感受和领悟痛苦和磨难的普遍性和无常的随意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接纳它们,超越它们,去过一种与我们的本体去靠近的真实生活,早一点领悟到安静与内在生活才是真正的幸福和真正的财富。早一点,再早一点,越早越好,让安静的生活在我们的一生中占有大的再大的比例,让心灵与心灵的通达和温暖早一点再早一点变成我们的实有,而不再是面向外部世界消耗性质的索取。人活着,活成人性,而不是物化的非人性。

哈维尔说:在我的理解中,荒谬感绝不是对生命意义失去信念的表现,恰恰相反,只有那些渴望意义的人,那些把意义当作自己存在不可分割部分的人,才能体验到缺乏意义是痛苦的。更准确地说,只有他们才能领悟到这一点。就像病人比健康人更懂得什么是身体好一样。我认为,真正的无意义和真正的无信念表现得不大一样,后者表现为冷漠、无情、自暴自弃,把存在降低到植物的水平。换句话说,体验到荒谬与体验意义密不可分,荒谬是意义的另外一面,就像意义是荒谬论的另外一面。

是的,苦难和死亡是荒谬的。如果苦难与死亡对我们求生的意志来说真的是荒谬的,那么荒谬本身就构成短促人生的意义。

>>>保留全文请点击

 

2014年09月15日 推荐

高伟

青岛著名作家、诗人,出版《生命从来不肯简单》多部散文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