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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与孩子的对话

2015年06月01日17:55
来源:综合

  儿子的呼唤:“妈妈的农村去哪了”

  我走在7月的农村的水泥路上,身旁是两片绿油油的水稻田,偶尔在绿浪中会零星冒出几个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牛粪混合着农作物清香的沉闷的气氛,水泥路旁千篇一律的砖房前,空荡的小板凳似乎已在那里呆了很久。

  我从小就不很喜欢去农村,因为那里只有老人和几岁的小孩,每天在鸡鸣声中重复单调的生活。连那居民楼,也是十里之内一个模板打造出来的。对于渴望新鲜、活力的我来说,农村的代名词就是无聊。

  一次在农村,出于没事可干,我要求妈妈给我讲述她小时候农村的样子和农村的趣事。妈妈说她小时候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都去村里的一所小学和乡里的一所初中上学。她还讲了小时候和朋友摘桑葚把床单弄脏、看电影时睡着、在院子里睡觉被蚊子咬、下雨时泥巴操场变成一摊稀泥……我感觉妈妈讲的那个农村早已不是我认识的农村,那是曾经的农村,是一个充满活力、有趣、令人向往的农村。

  我决定去寻觅妈妈所讲述的她小时候在农村上的小学、中学和往事的影子。中午在乡间小道上行走,明明能感受到夏天的生机勃勃可又在路边看不到人影,水泥路上寂静无声让人觉得这里荒无人烟。很难想象水泥路下曾有过那么多背着布书包赤脚而行的儿童的足印;很难想象空荡的水稻田里曾有无数人在里面劳作……

  令我吃惊的是,妈妈母校大门的锁已生锈,操场上冒着一丛丛高矮不一的野草,只有两层的教学楼是唯一的建筑,墙体露出了红砖,十几扇窗只有几处还残留着玻璃,整个学校就像一座废墟。妈妈告诉我,她的中学连废墟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化工厂。

  我走在农村的水泥路上,远处高高的烟囱冒着烟,房子外没人坐的板凳在空调机的轰鸣下似乎在诉说往事。我问自己:"妈妈曾经的农村去哪了?"

  妈妈的回应:那是我努力逃离的地方

  惊讶,非常惊讶,真没想到13岁的儿子在六一那天用文字关注农村。单调、无聊、没有生机是他眼中的农村。
又快到一年中的六一节,清理旧书时偶然翻看到儿子去年六一写的作文,他的文字勾起了我好多的心思。

  干农活太苦(具体有多苦干过农活才能体会),上学读书就可以远离农活,在教室里逃过烈日的毒晒,为赤足裹上鞋袜暂别田地的泥泞。跟干农活相比,读书不算苦,所以我喜欢上学,一心想要好好读书,跳出农门,逃离农村和农活。逃得急切而绝决,看见的都是她的不好,好的都在别处,我不曾到达的别处。

 
  【荧火虫】
 
  2011年,去马来西亚沙巴旅游,其中一个观光项目就是夜晚乘船看荧火虫。一群中国游客,乘飞机从香港转乘马来西亚,坐观光大巴长途行驶至马国某处尚未开发的农村,河流尚在,高大的树木还未遭砍伐,荧火虫还没死绝,残余部队还能凑成一小群一小群躲在某些树头闪闪发光。穿着救生衣的中国游客,坐在船上于茫茫夜色中找寻荧火虫的微光,好不容易在一个树头发现一群荧火虫,忍不住又一阵惊叹。他们似乎从不曾见过这么一个神奇的、稀罕的物种。
  那个晚上,我很沉默,我甚至有些愤怒,为自己的荒唐之举而生自己的气。我不曾见过荧火虫么?我不曾见过成群成片的荧火虫么?我在农村的夏天天天与它们见面的呀。80年代的农村,七八月的夏天,一到夜晚,屋前屋后,农田边小路上,荧火虫成群成片,一闪一闪像掉入人间的星星,我用两只手一合,捉住一只关进蚊帐中,再捉来几只关进蚊帐中,人也进到蚊帐中,关好蚊帐,躺在床上,看那几只荧火虫飞来飞去,一闪一闪,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城里的夏天的夜晚没见过荧火虫,也没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回老家去捉荧火虫,心里面总觉得老家还在,荧火虫总不会消失的。总归不至于,大老远跑到别国的农村如此隆重地看荧火虫的吧?荒唐!
 
  【油菜花】

  儿子9岁那年的夏天,我陪他去青海湖写生,看那著名的青海湖的油菜花。8月的青海的油菜花,刚刚没过膝盖,高的也才齐腰。那小小的稀疏的油菜花居然被那么多人称赞?青海湖怎么就成了著名的油菜花胜地?我想起了老家的油菜花,三四月间早已是金黄金黄一片片,短的及腰,高的成人进去也淹没了头。我在心里说,青海湖的油菜花完全没办法跟老家的比。

  小时候也觉得油菜花美,但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因为它们一年如期开一次,农人种它,不是为了赏花赞花,只是因为它开过花之后会结油菜籽,那黑黑的油菜籽可以榨油,油可以炒菜。老家的冬季,家家户户都会种上一片油菜秧,待来年它开花结籽榨油。

  武汉后来兴起农家乐、乡村游,3、4月赏油菜花是武汉人年复一年的常规节目,我也看过几处。在农村的那些年已与金黄的油菜花打过无数照面,看过别处的油菜花,真没觉哪处的美过家乡的它们。

  一次次的武汉周边一日游和农家乐之后,我开始回望我的农村老家,我今日如获至宝的青山、绿水、花海、没有PM2.5的新鲜空气、价格昂贵得买不起的"有机蔬果",几十年前不就存在于那个偏僻落后被自己所嫌弃的地方么?

  怎奈我嫌弃农村的辛劳、寂聊还有贫穷,连同它的好山好水好空气一起抛弃,急急地奔城市去了。

  【小学】

  近年随人去过几处武汉周边的农村小学"献爱心",二三十年过去了,落后的地方还是那么落后,有窗户没有玻璃的教室,有泥巴没有草坪的操场,有课本没有书包的学生,有教材没有课外书的贫乏……这种小学校园,我太熟悉,我原以为它已成过去式,谁料仍是进行时。

  我就读过的乡村小学已不忍回望。新修的、毫无美感的民宅把校门挤得只剩一道铁门,原本一排的教师宿舍不见了,为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而兴修的二层教学楼与"经年失修"这个词成绝配。曾经大几百师生的嘈杂消失殆尽。

  "只许生一个"的计划生育政策成功地控制了人口,打工潮卷走了绝大部分农村劳力,大部分随"进城务工人员"进城的孩子当上了"流动花朵",小部分被留在农村的孩子做起了"留守儿童"。"留守儿童"撑不满他们父母曾经拥挤的校园,很多村小学办不下去,孩子们得走更远的路集中到镇上的小学读书。求学的路是否变得更为艰难?

  学生没有了,老师们也都散了。乡村教师,多是代课老师,没有教师的身份,来源多是读过书的农民子弟。个别老师回家种田当农民了。头脑活些的,进城打工了。小学的李老师,听说后来南下做防水生意,发了财如今进城买了房安了家。记得小学时,我每天早上上学必迟到,因为父母早早下地干活,我要自己做早饭吃,还要帮父母喂了猪、洗了衣服、扫完地,才能上学,到校时常已九十点。李老师家访了解我的情况,也体谅我,早上迟到从不批评我。

  教过小学语文的自家大姐,高中毕业回村小学教书,民办老师转不了公办老师,也去了广州打工,在一民办学校还是当代课老师,没签合同没有社会保障,打了6年的"黑工",2011年6月8日早上倒在学校用石棉瓦搭建的简易宿舍内,从此阴阳两隔。

  自家二姐也是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当小学老师,也一直是民办教师的身份,后离校,现在县城化工厂当工人。

  【中学】

  我的乡村中学,真真正正的连"废墟都没有了",校园被人买下改做了化工厂,纯属潜伏在乡野里的黑工厂,生产化工品,污水直排长江,以牺牲环境发个人财。为城市里环境保护所不容的化工厂,选择藏身偏僻乡村,僻静的宽阔的乡村中学不幸被"慧眼识珠",曾经校园内的简陋青砖平房被高高的大烟囱取代。最最封闭的乡村之地也逃不了被工业污染的命运。

  曾经的初中老师,早已失去联系。初中三年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胡老师,当凡要背的课文,他必要求我背给他听的。100分的试卷考了96分,得带上试卷,当面说清那4分是怎么丢的。毕业时,电话不曾流行,从此失去联系。
乡下的读书孩子更有赖老师的教导。从小学到初中9年里,我都在乡村学校读书,父母没辅导过我一次,也没在外面上过培优,不当学生了离开校园了走上社会了才真正明白老师的恩情。

  校园不再,老师失去了联系,曾经的乡村少年们,早已散落各处,或南下打工,或读书跳出农门,谈不上背井离乡,反正是远远地离开了原乡,间或过年过节时,礼节式回来看看。
  远离原乡的曾经的乡村少年们,人在他乡时不知是否会想起曾经的乡村,那个当年共同努力逃离的地方。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会选择回来,回归到她的宁静、简朴中,为她把化工厂赶走,为她把孩子们留住,为她恢复校园的读书声,为她守住青山绿水好空气。
  如果真有那一天,但愿我的儿子还愿意来他妈妈的农村做客,会晤他期望中的充满活力、有趣、令之向往的农村。
 
2015年5月25日(长江日报报业集团 谯玲玲)
(责任编辑:崔雨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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